毛孟靜 私家的公共空間
<信報財經新聞 >
2008-04-07
雙聲道
私家的公共空間
毛孟靜
成年後，學會一個看上去很「巴閉」的字，Oxymoron，說的是一組字裏的意思可以極度矛盾，像hot ice（熱的冰）、soft steel（軟的鋼）。牛津大字典給的例子有weak tyrant（柔弱的暴君）。
Oxymoron，既含moron（傻子）一字，就有非常愚蠢的意思，就帶回本文題目。私家空間，豈可公共；公共空間，又怎叫私家？大家快速聯想到的，許是銅鑼灣時代廣場的一幅小小露天廣場上，六個年輕人胸前分別貼上「此乃公共空間」六個大字的畫面。
時代廣場是商業發展，本來就人來人往，公共感重得很。但住宅項目，是小業主的家，人家的家裏的花園，縱是公共空間，外人的感覺，也就是人家的、私人的。那款公共空間，頂多是偽公共空間。
最近往大角咀海灣豪庭走一轉，裏頭有個偌大的平台花園，樹影婆娑，漂亮得很，似Hallmark卡中的畫面。聽住戶說，當年此處的樓盤廣告，有提近萬呎專用花園，入伙後數年下來，住客出入每次都要「啪兩次卡」，鞏固了私家地方的觀感。
卻忽然，民間與官方新聞傳來，說那個花園查實公共，並非私人。一大群小業主乍聽消息，如雷轟頂，那個家居像忽然不設防、那個似受騙的感覺，肯定壞。
地產商請客小業主付鈔
「私人空間」受到入侵，家有老人及小孩的住戶，反應只會更大。樓下平台得開放給張三李四一眾陌生人，主婦會好生「品流複雜」的疑慮。真正的公共空間，且還該二十四小時開放。
說小業主自私，並不公平。因為他們一直自以為那是私家地方，由他們出錢管理維修。保安保險、澆花剪草，着着都要付鈔。如今隨精神上的困擾而來的，是財政上的困擾，屋苑的平台花園原來要開放給公眾，要加添保安人手，要加裝閉路電視……。
手頭一本樓盤介紹書，有「專享」萬呎花園的字眼，但廣告並非法律文件。發展商說，那個平台花園是公共空間，樓契上寫得清清楚楚。買了樓的人說，不清不楚，不但是地產經紀，連買賣中的律師也沒跟他們說明這一點。
港灣豪庭的設計，是十幢高樓坐在四層高的平台上，那個平台，就是公共花園。住戶上街回家，都是必經之途，不能分開。這個款色，自然並非獨家，好些地鐵上蓋物業發展如是。自由市場，你情我願，貨銀兩訖。港灣豪庭的一大問題，是業主們說事前並不知情，於是豈止不情不願，簡直是飽受驚嚇。
如今住戶出入，仍然可在樓下保安崗位「啪卡」，但公眾同時可以自出自入─雖然那個出入途徑，頗為隱閉。我在那個私家公共花園蹓躂了十分鐘不到，感覺不僅只是訪客，更有像入侵者的不安。就是「我又不住這裏又不是探人，來這兒幹嗎？」因為那個設計，實在私人。沒有多少公眾人士會有很大的興趣按四字電梯，遑論爬四層樓梯，來這個花園。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假公共空間。
第二個念頭，是我是納稅人，來使用這項公共設施。但既是公共，我不樂意讓非地產商、其他如我般的「散裝」納稅人掏腰包付錢，供我享一點園林景色。
也就是地產商請客，小業主付鈔。同時不見得公眾得益，因為上去人家屋苑的疑似私人空間，就是沒有平常遊花園的愜意。
港灣豪庭的另一「特別」之處，是一邊有樂群街公園，另一邊，有通州街公園。
整個故事，以受新聞學訓練而生的一番犬儒視之，見涉事的業主都是成人，白紙黑字簽了約買了樓，如今看似「反口」，要求把地契上寫明是公共的空間變回私人？不啻天方夜譚，容易給總括一句，這群業主「先是無知，繼而貪婪」。
這樣說，以己度彼，不公道。事件中暴露的擾民因素，所謂空間如何公私不分，以至官商勾結的嫌疑，不能就此一筆勾銷。港灣豪庭，恐怕只是芸芸例子之一。昨有報道，說發展商恒基涉嫌干預亞視新聞有關港灣豪庭的節目，恒基否認，記協不安。
有多少個類同的九七後落成的大型住宅項目，裏頭有多少業主在買樓前後不知，至最近遭「揭發」，方知一直assume的私地，原來屬公共？他們不說，外人不知。
潮流興講公共空間，但在這個議題上，還須在商業利益和住宅家居之間，劃一條界線。線上四個字，叫切膚之痛。
時代廣場那塊空地，是人流旺點，感覺本來就很公共。雖然許多人都曾目睹「過分熱心」的保安人員如何糾正或指揮那兒的公共行為，彷彿那兒是私人物業，管理公司有權干涉。好了，如今確認那是個公共空間，許多年輕人就發起半抗議活動，上演的公眾行為，由下棋至打太極至做街頭劇。另一條尾巴，是大業主之前在那笪地以出租形式辦商業推廣活動，所收的錢，是否應還給庫房。
殺錯良民切膚之痛
在ＩＦＣ，也有樓上的公共空間，在假期常滿布外傭，令四周的Yuppie食肆經營者不滿。有說，他們可以補錢給政府，「買斷」那個空間作為商營用途。這樣做，對嗎？道德嗎？
同樣問題，帶到屋苑住宅，感情就異樣了。不見得會有年輕人拉隊到什麼苑什麼庭，拉橫額宣洩「此乃公共空間」，因為年輕人都明白，在私人屋苑的公共空間問題，要針對的，是大地產商，要質疑的，是官商勾結，但故事發展下來，殺無赦間，殺錯良民，苦的，是你我他親朋戚友間的一大班小業主。他們的切膚之痛。
政府臉不紅心不跳地宣布，地產商疑似佔公地二百萬呎。住宅招牌下，要負責的，卻是小業主。就是不公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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